民国初期的小商人家庭

政府南迁后的北平街头
30年代前期,北平公教人员不太多,最大机关,一是宋明轩将军的政务委员会,一是北平市政府。较之民国初年北洋政府、参众两议院时代,行政机构少得十分可怜,而且也穷得十分可怜。鲁迅先生自1926年离开后,1929年回来探亲,写给上海家中的信说:“抽空看望了几个旧日教育部的老同事,见大家都穷透了。” 《两地书》 这种情况,到30年代前期,并未有多大改变。不过这个“穷”与后来的“穷”是两样的。当时知识阶层,失业的人多。1928年政治中心由北京迁到南京之后,北洋政府的工作人员,有不少未能南去,留在北京。大官自然不要说了,宦囊充裕,有房地产、股票、存款,自可在北京做寓公,东西便宜,文化气氛浓郁,高级的讲讲书画、玩玩古董、坐坐茶座、发发牢骚,杜门教子,生活悠哉悠哉 中级的听听戏、吃吃馆子、逛逛市场、打打台球。低级的烧烧烟、打打茶围、打打牌,适可而止,也花不了多少钱。这是当时下野官僚的三种赋闲生活方式。当然也可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,到居土林念念经,弄弄“扶乩”,或到中山公园行健会打打太极拳以消永日。至于小官、一般职员,便不同了,手里有点积蓄的,赋闲在家,有出无进,仗着东西便宜,省吃俭用,还可维持几年。而平时没有积蓄的,赋闲时间一长,自然就更穷了。因而鲁迅先生信中说“穷”,是有特定时代涵义的。吴子玉将军下野后,以“三不主义”住在什锦花园做寓公,他的部分僚属,也在北平赋闲,每月吴宅账房,还要给这些人发工资,每人象征性一元。一位保定军官学校的毕业生,自己未做大军官,因同学在河南做大军官,沾光做了两任县税务局长,包税赚了几万元,在北平赋闲过日子,教育子女,钱存在银行吃利钱,靠利钱生活,十分安定。比起做小局长时,自然“穷”了。当然也有小书记 即录事,专门抄写公文,不是现在的书记 被裁员下来,那就真“穷”了。如《日出》中的黄省三,一月工钱只十元二毛五,却要不停地写、写、写……这真是小知识分子的穷途末路,不如一个拉洋车的了。
30年代前期的北平市面,靠一些大学、中学维持繁荣。首先几个国立大学、院校,按月有一笔款子到京,清华是“庚款”,北大、师大、平大等是教育部拨款,每月二十多万元,折合两千多两黄金。以今天的金价计算,也是一笔很可观的数字。那时行政、官吏人员分特、简、荐、委四等。科员是委任职,一等科员是荐任职,月薪一百元。而一般公私立中学教员的薪水,除拿钟点费的代课教员外,大多均在一百几十元。高初中都教的英语、国语、算学教员,薪水都在二百元以上。如做过我的老师的申介人、萧佩荪、陈斐然诸先生,他们又是师大附中教师,又是志成中学教师,自己都有包车,和平门、小口袋胡同两头赶着上课,月入都在二百几十元。那可是个不小的数字呀!可买二两五钱黄金。
那时清华、北大等国立大学的“部聘教授” 由教育部下聘书 ,高的月薪五百元,一般都在四百来元。鲁迅在厦门大学月薪四百,后住上海,南京大学每月送干薪三百,其时北平各大学教授的工资均与此相同。由学校发聘书的教授,月薪均在三百元以上。自然私立大学,经费不足,那就另当别论。再有当时南京教育部规定教员只能接一个大学的教授聘书,如在此校为教授,又到彼校讲课,则只能算讲师。如著名的钱玄同先生,是和平门师大教授、中文系主任,在北大讲课,似乎始终是拿“讲师聘书”,另外还在孔德学校有办公室,老先生一直是忙于三校之间的。
当时在各大学教书的人,收入多,钱值钱,因而生活十分优裕,不少人负担也很重,家里养着不少闲人。已故谢国桢夫子就和我常常感慨地说:“当年我在小水车胡同家里,天天开饭摆圆桌。”著名法文教授,《罗曼罗兰传》、法国古典名著《巨人传》的译者鲍文蔚丈,现在八十六岁高龄,还健在。五十多年前,他住在我家后院,先生在中法大学和孔德学校两处任教,家中夫人、刚刚降生的公子、先生的弟弟,四口人住五间北房、两东两西,另外还有两间小北房作厨房、下房 佣人住 ,还有浴室厕所,安静的小院,在大院中成为独立单元。一部崭新的包车,二位女佣人照顾婴儿、洗衣服。另外还有一位厨子。他家的厨子是当时皇城根大院最干净、漂亮的厨子,出门穿纺绸大褂,骑一辆雪亮新自行车出门买菜。当时名牌自行车“三枪”、“飞利普”,德国“蓝牌”卖八九十元,日本“富士”卖五六十元,国产杂凑的卖四十元上下一部。他那部新车是杂牌的,但也十分出风头,别的厨子都羡慕他。前年文蔚丈来上海,我去看望时,还说起他家当年的生活情况,说到他家当年的大个子拉车的和那位厨子开销有多大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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